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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美鲜:天降大任

文美鲜:天降大任

◎ 文鲜美(土家族)


 

 杆子伯记得关门上床时,还是漫天星斗,迷糊里,乍听江对岸滚来一个闷雷,接着,房上瓦片有了雨点的叩击。右眼皮无端地跳,且跳个不停,一次比一次有力,揉压眼眶与太阳穴,也无法抑制。他认定这是一个不祥的预兆,于是,忌惮起来,告诫自己,端午天的场不能不赶,不走水路走旱路吧。

走旱路,得先搭渡船过江。上了过河船,驶入江心时,杆子伯再次感悟了什么是二堰子水。这乌江水,涨到大或特大,呈现给人的是一派温驯而祥和的感觉;涨到不大不小,即二堰子水时,反倒变得暴戾而桀骜。南岸到北岸,也就七八十米的距离,可是,流速较之平水时快了无数,仿佛一列奔驰的高速列车呼啸着一泻千里,涌浪波涛漩涡构成了它整个的狰狞面目。推船的张玉浩今天特地请了四个年轻后生打助手摇橹。纵然大家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船还是无奈地被冲斜了百十米的地界后才靠岸。上岸后,他转身看去,那赶场船船头船尾装载了满满当当的捆子柴,中部的棚子里传来小孩的嬉戏和山羊鸣叫,摇摇晃晃,在一路纤夫高亢的号子声里,缓缓离开码头,向上游顽强地跋涉而去。掌舵人正是他的侄儿张石鼓。村支书不拿艄,谁有资格来拿?因此,平添许多自豪。

赶场船通常在太阳过江时就得撑离码头回家了。大家一直墨守这个规矩。走旱路赶场的人也不少,可是,因头晚那场雨,路滑难行,多数人就选择了赶水路回家。猴耳滩翻船的噩耗传来时,杆子伯还正在集市上跟一位花白胡子磋商吊牛索的生意。

急匆匆回到渡口北岸,杆子伯扬声召唤,我要过河!快接我过去!

渡口南岸,少说也有百十来人,男女几乎各占一半。先是一阵骚动,接着就有人朝他问话,是杆子伯吗?

他惊讶,心里凉凉的,皱着眉头回应说,是我啊!咋会不是我?

渡船斜斜地拼命划过玉河坝来,又斜斜地拼命划过张家渡去。

杆子伯发现这阵撑渡的不再是张玉浩他们,就惊骇,打听是不是张玉浩家也出事了。撑渡手说,没磨得过啊,他媳妇和小孩都在赶场船上。

那些站站蹲蹲的多半是些年老体弱的人。有的在哭天喊地,有的在抽泣抹泪。杆子伯明白这些人都在等候江下传来的信息。当他加快脚步走出人群时,一只手牢牢地拽住了他的衣角。抬头望,见是一个高大白胖的年轻女人,魂悸魄动,问,龚妹,难不成你家也……?龚萍耸动着丰腴的胸脯,悲戚戚地点点头。寨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姓张,唯独她的夫家姓刘。她的丈夫刘军是寨子里不可或缺的赤脚医生。龚萍勒袖抹泪水,央求说,老支书啊,年轻支书已走了,你要为我们重先撑起这片天啊。说话时,上游来了江轮,乌白乌白的,拖着白花花的水槽向下游驶来。他把目光移向那艘船,对龚萍说,不要太过丧心了哈,有政府撑腰,天不会就这样塌了。说完,转身走出人群,登上了去寨里的石梯。

杆子伯回到家里时,太阳已疲惫地停在对岸的山峁上。她的母亲坐在院坝坎边的桃树下,面向江下,一副凝神关注的样子。杆子伯将干粮口袋递给母亲,说,妈,糖和药收拾好,我去坎下金盛兄弟家看看。母亲接过口袋,边走边说,是该好好安安金盛的心。独独他一个人阎王殿里走一圈还是脱身上了岸。几多不容易呀。杆子伯就猜想,或许妈还不晓得孙子石鼓也出事了呢。

杆子伯走在石板小径上,对今早右眼出现的预兆深深地庆幸。人生的日子里,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灵验得像抛入空中的石头一定掉落地上一样准确无误。这回,不就是因为坚信了它,才保全了自己的老命?理所当然,去张金盛家之前,他已经给先祖们点香烧纸做过了答谢典礼。

杆子伯在院坝的桃树下见到了张金盛。两人各坐一条小方凳,各叼一只冒烟的烟杆。斜阳的余晖从叶隙里和果缝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张金盛的脚前摆着一把镰刀,他正生动地跟杆子伯讲述不久前发生在江面上的灾难。

赶船回家的人比平常都多。我也挤上了这条船,就坐在船头。你的侄儿石鼓在船尾掌着艄,不停提醒大家坐稳了不要随便走动。船到猴耳滩时,我眼看船从北岸快速杀向南岸,迎头撞进一个足有三四米宽的巨大漩涡。船身嘎嘎响起,几股水就扑进仓里。人们,尤其是那些胆小的女人,生怕打湿衣裤,惊惊惶惶地,从一边到另一边。船身一歪,就翻扣过去,像锅盖样,把所有的人所有的货物捂盖在水下。不晓得咋个搞起,我就被几个人缠着一边朝肚子里呛水,一边往深水里沉。那时我就意识到,完了完了,不拼就真个完了。我使劲挣脱,左挣右挣,被我挣脱了两个。有一个绾起我的手腕,死活都不肯松手。我的右手还拿着我买的镰刀。我使劲割那人的手,想不起割了几下,才把那支缠着我的手割开。没人缠起我了,我才使劲往水面蹬。出水后,也不晓得咋个整的,就抓住了一块木板。随水冲了两三里路,冲到一个回水湾,才算捡回来一条老命……

院坝里黯淡下来,几只鸡咕咕地嚷嚷着,头一点一点地睁大了近视眼寻找上厩的门。

我割的人是哪个?到现在也想不起来。说这话时,张金盛一脸的恐慌歉疚。

金盛兄弟,你说的这码子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杆子伯瞭了眼一旁菜园子里扯杂草的女人,告诫说,女人的嘴巴有几个是关风的?懂没得?

张金盛感激地点点头。之后,张张嘴,却欲言又止。

临别时,杆子伯捻着胡须,冷静而诚挚地叮嘱张金盛说,老弟啊,多烧点香纸酬谢酬谢老天菩萨。这回,没得他们出手拯救,怕是你难得捡回这条老命哈。是不是?

当天晚上,集体仓坝里,若明若暗地亮着一盏灰黄的煤油灯,弥漫了男人们浓烈的草烟味。一个紧急会议在这里召开。寨上的村民几乎都赶到了会场。公社的王书记用不容推卸的口气宣布,我们党委决定请老支书披鞍出马,领导大家齐心协力抗击灾难困苦。

仿佛屁股下面响了个火炮,杆子伯先是神经质地,宛如突遭重压似的,双肩陡地向下一沉,然后倔强地一个耸肩,整个身子嗖地站起来,伸出右手做一个激烈推卸的手势,连忙婉拒。

可是,王书记威严的目光始终瞄准杆子伯,指出,大家搬起指头算算,你们这个寨子头,还有哪个是党员?嗯?村领导的担子你不承哪个来承?

于是,杆子伯缓缓地收了手势,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他硬生生地摁回凳子上,很无助地勾起腰,大吸几口闷烟。无论情绪激动或淡定,男人们都毫不遮掩地表露在烟杆上。因此,从早到晚,除了上床,烟杆压根儿就从未离开过他们的嘴唇。并非宽容,妇女们在如此环境里跟自己的男人朝夕相伴形影相随,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相安无事了。

县民政局的办公室主任张旭作了赈灾经费安排的宣告。七八个惠及民生的条款中,杆子伯记牢了这么一条:每个遇难者,发放救助金一千元大米两百斤;每打捞一具尸体者奖励五百元。最后,他说,希望你们村领导协助好我呀。我还是你们江对岸玉河坝的人嘛。

之后,一天早上,杆子伯在床上打哈欠伸懒腰,正想起去摸烟杆吸杆起床烟,就听见屋外有许多说话声。他翻身下床,去打开两扇大门查看究竟。天空一碧万顷,江对岸环半山凹陷处塞满了云雾。清新的空气和几十个村民出现在院坝里。人人一副悲伤忧郁的表情。他站在大门边,嗯嗯地清了清嗓子,说,我的土家大爷大伯们弟兄叔子们,上头的安排,想必大家都晓得了。原打算,早饭前,我们都去村上仓库里开个群众大会。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昨晚我反反复复想,想好了两个安排。现在就跟大家知会知会一声,好让大家以后有事了找他们。眼目下,最当紧的一个事就是哪个人来接任村会计,拿进拿出总要立个账目不是?大家晓得,之前,刘军是我们的赤脚医生兼村会计。他已经遇难了,空下来的担子少不得有人来承担。懂没得?

坝子冒出了抽泣声。

杆子伯一脸的不悦,向人丛里抡了一眼,说,不要哭嘛!如果哭都能把死人哭得活转来,我们就全村老少宰它一头牛,吃饱喝足了,各自搬条凳子,坐到仓库坝子头去哭,一直哭到乌江断流死人生还!我也有亲人还没爬上岸呢。不行吧?还得安下神来,计划计划咋样走好接下来的路。对不?龚萍妹子。

于是,坝子归位平静。

杆子伯接着宣布说,就请龚萍来接任会记这一摊子。行不?

下面,一片附和声。

大家静静,还有一样安排,想让张金盛做个副村主任。当然了,行与不行,还得交过大家议议。

坝子仿佛在思考,呈现一片生硬的沉默。

管安排别人当你帮手不得?

说话人是一个瘦骨嶙峋嘴唇包不住门牙的中年女人。杆子伯认得她就是张金盛的那口子。

有人有异议了,只是当着张金盛的面不好直说。杆子伯明白这一点,不想把气氛弄僵,就说,这码子事,我们就留留,留给上面领导定夺哈。行不?这样吧,早饭后,龚萍妹子和金盛兄弟跟我一道,我们去桃子沱。玉浩侄子,你也有媳妇小孩要打捞呢。这几天,过河船你就暂时不推了,和我们一起把船划到桃子沱去,弄尸体派得上用场呢。行不?接下来,杆子伯没去留意人们的反应,低着头往烟锅里装他今天的第二杆烟。

桃子沱是个果脯状的辽阔水域。杆子伯觉得,如果把那巨大的水域比喻成一只巨型的胃,那么,上游的乌江就恰好是这胃的咽喉,而下游的乌江便是胃的肠道了。凭以往的经验得知,上游冲来的遗体通常要在桃子沱旋回几个小时以上,才冲出下方的峡口。

于是,杆子伯等一路人前往桃子沱寨。

 

 

 猴耳滩翻船事件震惊了全国。杆子伯张旭他们驻扎在桃子沱的第二天下午,破天荒的有一架直升机,山鹰那么大,在桃子沱上空盘寻了好一会儿。紧接着,一直游弋在江面上的江轮也在砂坝前靠了岸。桃子沱大寨彻底热闹了。几乎家家都住满了外来人员。从中央到地方,十多家大报记者也不肯放过报道的第一时机,长枪短炮地混迹在外来人员中。

深知责任重大的张旭对打捞工作不敢有丝毫的马虎。民政局出钱,按一尸一段丈二长的布算,准备了足足几大捆白布。还打了十来斤苞谷烧。杆子伯提醒的,捞尸少不得烧酒。当然了,杆子伯也做足了捞尸前的准备工作。比如,他将绕魂抓更换了一条不下二十米长小指头粗细的尼龙绳,四角钢爪已打磨得寒光闪闪触目惊心。

稍有经验的人都知道,翻船后的第三天,绝对地是打捞尸体不容错失的时间节点。杆子伯龚萍张玉浩与张旭一道业已坐上了他们带来的木船,心情大体相似,都殚精竭虑地注视着沱口方向,查看流来的水面是否有异物。一段漂木,一团浪渣,也会弄得他们心跳加速,神经紧张。这一刻里,两岸还有近千百双目光投注沱口。

人们的估计有误,遗体都不是从上游的水面漂来的。来得神速,全从宽阔的沱里一个人们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就冒出来了。这里那里,不时出现目标。一具,尚且扬开几个或几十个惊呼;多具了,反倒泯灭了呐喊。那条打捞的木船有条不紊地将一个个亡者请到岸边,清理缠裹后,交给他们的亲人。不到中午,张旭大致瞭了一眼,已记录在案的就有三十多具了。出人预料,中午到下午中间有一两个小时不起尸的空白段。之前起的,均是单具的。到了下午,情况发生了变化,起来的多是三三两两成坨的。那架直升机又来了,久久地盘桓在桃子沱的上空。这回飞得更低,背部和两翼的螺旋桨展露得一清二楚。那些个记者忙个不停,奔走在摆放遗骸的沙滩里。

杆子伯不喝酒,也没有喝酒,可是现在,他脸色彤红,话也丰富了许多。因为,当他用绕魂抓将一具具遗体带到岸边后,还得好事做到底,用白布裹好。裹之前,按风俗,噙下大口酒,喷向遗体,借以安慰逝者的魂灵。杆子伯跟张旭介绍说,酒喷后,抬个十来里路,不会有很多的异味。如此几十次过去,即便酒气熏,也将他熏了个微醉。他自个不断地说,好,这样好这样好。弄得张旭一脸糊涂,问,支书,都哪样好啊?杆子伯答道,胆子更壮了嘛。

妻子王翠花每个赶场天都在沙湾场摆个簸箕卖香葵花。妻子女儿走出家门赶场去的那一幕不时闪现在张玉浩的眼前。张玉浩平素不大饮酒,现在随着时间逝去,已然醉眼朦胧。绕魂抓每抓牢一具遗体,他的五脏六腑禁不住撕裂般地疼痛一回,希望拉过来的便是自己那口子,却又害怕就是自己的那口子,想看清却又害怕看清逝者的容颜,直到杆子伯查证拉过来的便非他的那口子,他那发青的嘴唇才转红润,浑身才停止哆嗦。酒是好东西,可以拯救精神于崩溃。不然,他早已无力划船了。

上午过去后,龚萍的男人还没有踪影。他的男人有一手娴熟的篾编手艺,每逢场天,都要弄些背篼筲箕去出售。卖竹器也是她家不可或缺的重要经济来源。有两个孩子在沙湾场读初中,一学期下来,费用少说也得几千块呢,能不辛苦一些?泪水一直相伴着她,巨大的悲哀几乎将她击倒。

张金盛似乎已经提前进入支书助手的角色,无论杆子伯干什么,他都一直跟在杆子伯的身旁形影不离。杆子伯扔出的绕魂抓逮住了目标,他就绾住尼龙绳与杆子伯一道将目标拉近船体。到岸后,他又帮杆子伯提酒瓶撕布段裹目标。他之所以如此卖力,杆子伯当然明白他不仅仅是在尽他助手的职责,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心机,那就是他想弄明白在水里是谁缠住了他,他用镰刀砍的是谁。可是,在已经捞上岸的人中,他和他的金山哥都没有发现有谁的手部留有刀砍的伤痕。而且,直到打捞工作几近完毕,他俩都没有发现想要找出的人!他就迷茫了,怀疑水里的那一幕并非真实,仅是自己的一个梦魇而已。

那架直升机又来了,飞得更低,脊背和尾部的螺旋桨圆圆的黑黑的,机窗里的脑袋蚂蚁头一样大小。它看到一只木船正划向江心,划向两具刚刚冒出水面的亡者。

在距离那两具遗体十来米远的地方,杆子伯让张玉浩停下摇橹。他将手里的绕魂爪向目标投去。那银灰色的铁爪带着惨白惨白的尼龙绳准确地飞落到体形大一些的身侧。张金盛和杆子伯使劲地往船舷边拉拽。几米远了,杆子伯根据目测判断说,面朝下,女尸呢。之前,根据以往经验,他给大家介绍过,仰面朝天的,定是男尸,相反,则是女尸。他一边使劲,一边惊奇地自语说,咦!奇了怪了,另外那具明明没有抓着啊,咋也跟到起过来了?近了,更近了,逝者衣裤的颜色和花纹逐渐清晰,张玉浩就愈发地紧张了,简直不敢再瞭上一眼。他埋起头,弓起腰,使足浑身力气,将橹片摇得更响更快,同时不停地呢喃自语,不是她,不是她,不会是她,一定不会是她。这一刻,船上所有的人都猜到了水里的她和摇橹的他是一层咋样的关系,谁也不再说话,煎熬在悠悠的哀愁里。船走得快,可是杆子伯却觉得,那船走得好艰难好艰难,带着一对逝者,仿佛历经了一个漫长的世纪,才到达岸边。

病恹恹的日光胡乱地涂抹在水面和岸上。直升机经久地喔喔长鸣。杜鹃鸟仍在飞来飞去地啼叫,鬼鬼哟——”“鬼鬼哟——”斜斜的岸坡上,人们都屏住了呼吸,引颈注目,了解木船旁发生的一切。然而,不知是哪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糊涂蛋开响了手提录放机。电影《小花》的插曲,幸福的花儿遍地开放,幸福的歌儿随风飘荡……”非常不合时宜地在人丛中横流。

杆子伯愤怒了。束了束围腰,昂起头,抡圆了喷着火光的眼球,朝岸上厉声诟骂,放放放,放你妈屁!你家屋头爹妈过世了,看你有心情放不?

岸上呼应出一片责骂声。

那歌声戛然而止。

记者们挤在离木船不远的坡地上,伸出了长枪短炮。

逝者依旧匍匐着,随着细细波浪,轻轻荡漾。

杆子伯索性上岸坐到一块山石上,大口吸烟,摆出一副横竖不打算动手的架势。张金盛也跟着跳上岸去,杵在杆子伯身后,怀抱着手,把目光驻在张玉浩的身上,也表明了不便动手的心境。该谁执行接下来的捞尸仪式?时间在期待中一分一秒地一分一秒地流逝。

张玉浩不傻,非常明白大家都在等待他去执行那个撕心裂肺的仪式。他几次三番几次三番试图提脚走近船舷。因为逝者就在船舷的外边。最终,他无力地瘫坐在船舱里,脸色煞白,宛若魂魄出窍。

无奈之下,不喝酒的杆子伯把烟杆往腰间一插,居然提起酒瓶,咕咕嘟嘟,一口气灌了两大口烈酒。

逝者被杆子伯撩翻面来。

岸上,立刻就有人惊疑地说:咦!玉浩家那口子嘎?

接着,就有几个参差的佐证:是。是翠花。不是翠花才怪呐!

有人惊呼:妈呀!还拉到起她姑娘不松手呀!

记者们的镜头里,妈妈翠花仍然紧拽着她的宝贝女儿燕燕的手。躯体虽然有些许臃肿,却依稀辨别得出惊恐无助而难分难舍的情态。

整个现场呈现出短暂的特别凝重的肃穆。

杆子伯朝着苍天大声安排,放火炮!烧香烧纸!快点快点!不要耽搁!

张玉浩清醒过来,声嘶力竭地呼唤,翠花,翠花,你回来呀!都是家里穷,才害你去卖葵花子呀!燕燕,爹爹等你拿糖吃,等你拿糖吃!老天呐,咋就不长眼睛?张旭和张金盛一人一只手臂绾住了,用出浑身力气,才算阻拦住他扑到逝者的躯体。

霎时,岸上,多少心底慈善的人在噼里啪啦的火炮声中泪花翻飞。

龚萍接过张旭递给的一方手帕擦拭泪水,呜咽不已。

张金盛拿着两段白布站在两具尸身旁,拿不定先裹谁。

杆子伯果断地做出一个空前绝后的决定,悲壮地吩咐,不要分开她们,让她们手牵手上黄泉哈!

于是,没有掰开那两双紧攥一起的手,把她们裹到了一段白布之中。

太阳在西边呆了一会后,不情愿地下山去了。桃子沱的山水黯淡下来。大家等了许久,不再有遗体出现。公社王书记乘车赶到桃子沱,通知杆子伯他们,经过国家那飞机对上下游几十公里江面的搜索侦查,没有发现尸体漂流的迹象,打捞工作可以暂告一个段落。杆子伯和龚萍顿时傻眼了。大家就推断说,难不成张石鼓和刘军等人都被卡在上游江段哪堆礁石里了?设若如此,那么被卡的遗体,久而久之会腐烂。鱼虾蟹鳖一贯坐享其成,绝不会错失大好良机,想想,一阵大快朵颐之后还将留下什么残景。无论什么时候,遗骨都将不再面世。可想而知,没有捞见逝者和已经捞见逝者的人们相比,其悲伤的程度大不一样的。前者更多一份缠绵的牵肠挂肚的苦念。个别多嘴多舌的人就私下猜疑说,或许一向水性极佳的石鼓压根儿就没有遇难,只是上岸后怕担责,藏匿到什么地方,不再见人罢了。这个质疑于后便悄然流传开去,丰富圆满得有鼻有眼,宛如真情实景一般。

张金盛已然清楚,那个被他割几刀的人是谁了!船只颠覆的一瞬间,张石鼓站在船尾努力地把舵,刘军是个寨人尽知的旱鸭子,跟几个女人坐在船头,距他仅一步之遥。

走在回寨的崎岖山路上,张金盛一直跟在龚萍的身后,几次扶稳险些栽倒的龚萍。他不停地从不同角度说些宽心的话。重要的是,他跟龚萍主动请缨,以后龚萍家挑一肩抬一扛的农活家务,他张金盛一人包了。弄得龚萍格外陪出几行热泪。

……

 

节选自《欧冠怎么买球的》汉文版2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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